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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文帝

洪武三十一年(1398年)闰五月辛卯日,太孙朱允炆即位,大赦天下,葬朱元璋,谥元璋为“高皇帝”,庙号“太祖”,以明年为“建文”元年。

朱允炆当皇帝.当到建文四年六月乙丑日南京城破,不知所终;其后,直到清兵入关,既未受谥,亦未立庙。为了方便起见,我们称他为“建文帝”。(清朝的乾隆皇帝进了他一个谥,“恭闵惠皇帝”。)

建文帝生长于宫庭之中,虽则也读了一些古书,却食古不化。即位之时,年纪才有二十一岁,对当时的国家情势茫然无知,一味听信自己的老师太常寺卿黄子澄,蛮干。

黄子澄不是坏人,而是愚人。汉朝有过一次“七国之乱”,黄子澄以为明朝必然会有一次“七国之乱”,幸有中央朝廷能思患预防,先行下手。他保荐兵部侍郎齐泰,说齐泰是了不起的军事专家,于是建文帝任命齐泰为兵部尚书。实际上这齐泰所懂得的,只不过是将校的姓名与边塞地名而已。建文帝也任命黄子澄兼翰林学士,叫他与齐泰“同参军国事”。有了这“同参军国事”的头衔,齐黄二人便成了事实上的宰相。

这两位宰相花了一年工夫,把燕王朱棣逼反。

在这一年之间,从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到建文元年六月,他们废了周王朱橚齐王朱榑,代王朱桂,岷王朱楩,把他们囚禁,也使得湘王朱柏畏罪自杀。这五个王,可能都是罪有应得,然而建文帝操之过急,打草惊蛇。

燕王朱棣曾经南下奔丧,走到淮安不远,被朝廷派人挡驾,他的“三护卫”(三个作为护兵的卫,总共有一万五六千人),被朝廷抽去精锐,交给宋忠,调往开平(多伦)。北京左右两卫与永清左右两卫的兵,因与燕王有历史上统率关系,被分别调往彰德与顺德。朝廷派来的北京布政使张呙,北京都指挥使谢贵,负有刺探燕王阴事的使命。

燕王在起初,未必有造反的野心。他毫无地盘,所掌握的空间仅仅是一个宫城(元朝的故宫)。他的兵,只有三个护卫,而且不久便已抽去了精锐。他固然是朱元璋二十几个儿子之中惟一颇能打仗的人,对建文帝及其左右一向不十分看得起,又有和尚道衍与相士袁珙、卜者金忠等人不断地恭维他,说他有天子之相;不过,倘若建文帝与齐泰、黄子澄处理得当,让他安心作一个太平盛世的亲王,不去逼他,他也不至于甘冒天下之大不韪,孤注一掷。

燕王于周湘代齐岷五王相继获罪以后,装病裴疯。朝廷这一方面,加紧对付他,把他部下的小军官于谅(于谅?)和周铎抓去杀了,又叫张呙、谢贵包围宫城,指名索取燕王府中的若干“官僚”(官吏与僚属)。

燕王叫人招寨八百名“勇上”,陆继在暗地里进入宫城,然后把黑名单上的官僚一一逮捕捆绑,骗张呙、谢贵在建文元年七月癸酉日进府点收。张谢二人中计,被杀,燕王解了官僚的捆绑,冲散了包围宫城的兵,与驻守北京城九个城门的兵,上书建文帝,申讨“奸臣”齐泰、黄子澄,出兵收取通州、遵化、密云,打下蓟州,占领居庸关。

宋忠在开平(多伦)听到消息,带兵南下,走到居庸关,不敢交锋,退守怀来。燕乇到怀来,找他打,将他打败杀死,收降他的部队,包括那些原属于燕府护卫的精锐。永平(卢龙)的守将郭亮,望风投降,

建文帝任命耿炳文作“征虏大将军”,率领三十万大军北上,在八月壬戌日以先到的十三万人与燕军大战于滹沱河北岸,战败,退守真定城(正定)。燕王攻了三天,攻它不下,撤兵而去。 耿炳文在当时,是硕果仅存的宿将,年已六十五岁。他少年时代,替朱元璋守(浙江)长兴,守了十年,和张士诚的兵对垒,大小数十战,战无不胜,其后参加北伐西征,屡克名城,积功受封为长兴侯。这一次虽则在滹沱河北岸战败,仍然守住了真定,保存了十万左右的兵力。

迂腐而慌张的黄子澄,请建文帝临阵换将,改派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,到真定替代耿炳文。李景隆虽则为将门之子,却是十足的纨绔子弟,哪里比得上耿炳文呢!

李景隆坐误戎机,浪费了不少时候去征调各地的兵,想凑足五十万,甚至六十万人。打仗的事,何尝是比人多?这一点,不是李景隆这样的人所能知道的。建文帝

燕王故意离开北京,到永平去抵敌从辽东来的吴高人,又到长城外边的大宁去找宁王朱权,引诱李景隆来围攻北京,然后在会州胁夺宁王的护卫,与朵颜三卫的胡骑,回到北京,突袭李景隆的围城之兵,城中的燕王世子朱高炽(未来的明仁宗)开城出击。于是,十一月辛未日,李景隆于内外夹击之下,溃不成军,守不住真定等城,一口气退到德州。

燕王利用机会,向建文帝请和。建文帝在表面上罢免了齐泰、黄子澄二人的官。

到了建文二年二月,李景隆又上了燕王一次大当。燕王故意到山西去攻大同,骗李景隆去救,李景隆去了,燕王撤了兵,李景隆的兵,多半是南方人,空跑了大同一趟,冻死的与冻伤的极多,剩下的也疲惫不堪。

四月,燕军与李军在涿州的白沟河交战,战了两天,李景隆又遭惨败,退到德州,守不住德州,丢掉了一百万石左右的军粮。再退,退到济南,燕军来围,幸亏有一位山东布政使司的参政铁铉,和一位耿炳文的旧部盛庸,替他死守济南,守了三个月,出城反击,使得燕王大败撤兵而去。

建文帝封盛庸为历城候,升铁铉为“山东布政使,参赞军务”。不久,再升铁铉为兵部尚书,拜盛庸为“平燕将军”。又过了一些时候,十月间,召回李景隆,让盛庸有对付燕军的全权。 盛庸在十二月乙卯丙辰两日,大胜燕军于东昌(山东聊城),斩燕王的第一号勇将张玉。次年(建文三年)三月辛巳日,盛庸再战燕军于保定的夹河,大胜。燕王亲自以十几名骑兵断后,盛庸不敢杀他,原因是建文帝有旨,不许“使联负杀叔父之名”。第二天,壬午日,又打,燕军在东北,盛军在西南,从辰时(上午八点)打到未时(下午两点),忽然起了东北风,飞沙扬土,盛军大败,退回德州。

两个月以后,叛将李远带了若干骑兵,冒充盛军,穿过山东,走到江苏沛县,烧去盛军在运河的粮船。七月间忠于朝廷的平安(姓平名安)率领一万名骑兵,由真定乘虚直捣北京,在距离北京五十里的平村,与燕将刘江交战,不幸失败,退回真定。大同的守将房昭,带兵进入紫荆关,屯扎在易州水西寨,也在九月间被燕王亲自攻破。辽东守将杨文,进入山海关,围攻永平,被刘江赶走。

直至此时为止,燕王虽则胜多败少,却还没有进兵京师(南京)的计划。他打下的城池,每每不留将士固守,只斤斤于保存北京、保定、永平几个大城。看样子,他只想作一个割据之雄而已。

偏偏有若干奉使在外的宦官,因招摇纳贿而被建文帝下旨叫各地的地方官逮捕,他们逃到北京,向燕王投降,把京师与南方各省的空虚情形向燕王报告,于是燕王便在建文四年大举南下。

燕王避实就虚,不攻盛庸所守的德州与铁铉所守的济南,而经由东阿、东平、汶上、兖州、沛县,直向徐州。

盛庸撤军,退守淮河。平安在燕王的后面追踪,于四月间追到(安徽)灵璧县西南的齐眉山,先胜后败,被掳。五月,燕兵渡淮,盛庸战败;六月,战于浦子口,又败。盛庸改守长江,都督佥事陈瑄带了江上的水军降燕,盛庸在高资港作最后一次的抵抗。 燕王在六月乙丑日,攻京师(南京)的金川门,李景隆与谷王朱橞开门迎降。燕兵入宫,建文帝放了火,逃走。他究竟逃去了什么地方,到今天仍是历史学上的一个悬案。

盛庸带了他的残部投降,燕王命他驻守淮安。次年永乐元年,都御史陈瑛弹劾他,说他“怨望,有异图”。他听到消息自杀。 平安于被掳以后,被安置在北京。燕王即了帝位以后,任命他为北京都指挥使;不久,升他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。永乐七年,成祖(燕王)于无意中说了一句“平安还活着吗?”这句话传到他的耳里,他羞愧之余,自杀。

铁铉参加了灵壁西南的齐眉山之战,也帮助了盛庸守淮河。燕王作了皇帝以后,抓了他来,劝他降,他不肯降,大骂,被杀。 李景隆被燕王授为“奉天辅运、推诚宣力武臣、特进,光禄大夫、左柱国”:增给岁禄一千石,连同承袭自李文忠的岁禄三千石,共为四千石。曹国公的爵位,也保住了。但是,到了永乐二年,便被朱能、蹇义、张信等人弹劾为“有逆谋”,夺爵,没收财产,连同妻子与弟弟李增枝禁锢起来。他一度绝食自杀,未死;到了水乐末年才得病而亡。

耿炳文于燕王入京以后,仍旧作他的长兴侯;到了永乐元年,都御史陈瑛与刑部尚书郑赐弹劾他,说他的“衣服器皿,有龙凤饰,玉带用红鞓”。他听到了消息,自杀。

另有值得一提的两个人,是徐达的儿子徐辉祖与徐增寿。徐辉祖是忠于建文帝的,于建史四年奉命北援山东,指挥了齐眉山战役,在燕兵渡江后,仍在江边抵抗。燕王入京以后,他被关在家里,于永乐五年病故。徐增寿是不忠于建文帝,而暗中勾结燕王的,于燕兵渡江之时被建文帝召至殿中,亲自动手砍死。

齐泰、黄子澄于燕王入京以后被捉,族诛。同时遭族诛的,有风骨嶙嶙的一代“读书种子”方孝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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