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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乐文臣

明成祖本人常常轻举妄动,幸亏有很好的辅佐,才不至于在民穷财尽之际,身死国灭。话说回来,他能够选出很好的人当辅佐,也未尝不是他的长处。他之所以在历史上不被称为昏君,原因正在于此。

最得力的两个尚书,是吏部尚书蹇义与户部尚书夏原吉,吏部自从太祖废相以来,工作最紧,权责最重。蹇义是四川巴县人,在洪武十八年考中进士,当“中书舍人”当了九年以上,只是皇帝面前管抄抄写写的小职员,被建文帝破格提拔,任命为吏部右侍郎。成祖入京,他随同多数的官吏迎降,不曾因迎降而被成祖看不起,一升为吏部左侍郎,再升为吏部尚书,从建文四年九月用到永乐二十年九月,整整地用了二十年,才把他抓了关起。关了五个月,放他出来,仍旧作吏部尚书。此人吃苦耐劳,不说同僚坏话,成祖让他久于其任,的确也替自己省了多少麻烦。 户部尚书夏原吉,原籍江西德兴,生长湖南湘阴,以太学生的资格,被选进宫里管抄写,外放为户部主事。建文帝升他为户部右侍郎,派他去福建湖北等地作“采访使”。成祖入京,有人把他捆了送来。成祖待他,好比待蹇义一样,一升为左侍郎,再升为尚书,让他当户部尚书从建文四年九月当到永乐十九年十一月,才抓了关起。关到永乐二十二年八月,仁宗即位,他被释放复职,到了宣宗宣德五年正月,死在任上。(蹇义死于宣德十年正月,也是死在任上。)

礼兵刑工四部的尚书,没有一人能如蹇夏二人之久于其任。 成祖所最信任的文臣,除了蹇夏二人以外,是身边的几个翰林。最初,于即位之时,他选了侍读解缙,侍讲胡广,修撰杨荣,编修黄淮、杨士奇,检讨金幼孜、胡俨,一共七个人“入直文渊阁”,当随身的侍从,无话不谈。这些人的官阶很低,最高的是正六品,最低的是从七品。同年(建文四年)十一月,他升解缙为侍读学士(从五品),黄淮胡广为侍读,其余四人为侍讲(都是正六品)。永乐二年四月,解缙再升,为翰林学士(正五品)兼右春坊大学士(也是正五品)。黄淮胡广升为左右庶子(正五品),胡俨杨荣升为左右谕德(从五品)。杨士奇升为左中允(正六品),金幼孜不曾升。那时候,解缙最红,红到了永乐五年二月,被贬为广西布政使司当参议,不久改贬到交阯布政使司,于永乐八年因“私觐太子”,被想抢太子位置的朱高煦告发,逮捕下狱,于永乐十三年死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之手。

胡俨在永乐二年九月改任国子监祭酒,不再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密。黄淮在永乐十二年闰九月下狱,胡广在永乐十六年五月病故。原有的七人,只剩下三人:杨荣、金幼孜、杨士奇。

在永乐文臣之中,遭遇最苦的是解缙,而才气最高的也是他。他敢于在李善长灭族以后,替工部的虞部司郎中王国用代笔,上书朱元璋,为李善长诉冤:“善长与陛下同心,出万死以取天下,勋臣第一,生封公,死封王,男尚公主,亲戚拜官,人臣之分极矣。藉令欲自图不轨,尚不可知,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,则大谬不然。……使善长佐惟庸,成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。太师、国公、封王而已矣。尚主纳妃而已矣。宁复有加于今日?且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!当元之季,欲为此者何限?……能保首领者儿何人哉!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?……今善长已死,言之无益,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。”

王国用拚了性命,递上这篇大文章,结果朱元璋竟然不以为忤,不杀他,也不追究这文章是否有人代笔。解缙这时候官居御史。在此以前,当他尚在翰林院充任庶吉士时,便已经写过一封万言书,向朱元璋犯颜直谏:“国初至今(洪武二十一年),将二十载,无几时不变之法,无一日无过之人。…陛下进人不择贤否,授职不量重轻。建‘不为君用’之法,所谓取之尽锱铢;置朋奸倚法之条,所谓用之如泥沙。夫罪人不孥,罚弗及嗣。连坐起于秦法,孥戮本于伪书。今之为善者,妻子未必蒙荣,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。况律以人伦为重,而有给配妇女之条,听之于不义,则又何取夫节义哉!……而今内外百官,捶楚属僚,甚于奴隶,是使柔懦之徒,荡无廉耻。……”

他一辈子心直口快,虽则公忠体国,而自身终于遭殃。他在成祖左右,原是最受宠信的人。成祖在永乐二年立长子朱高炽为太子,全靠他坚决进言。成祖一共有四个儿子,长子高炽,次子高煦,三子高燧均为皇后徐氏(徐达的女儿)所生。另一个儿子高爔,生母何人无考,未及受封而死。高炽为人忠厚,喜欢写诗。高煦为人勇悍,颇能打仗,曾经在靖难之役有好几次转败为胜,救了成祖,在成祖即位以后,领兵驻防开平。高燧没有多大出息。

成祖听了武臣邱福的话,原想立高煦为太子,秘密征询解缙的意见,解缙说:“皇长子仁孝,天下归心。”成祖默然不语,解缙补上一句:“好圣孙!”提起了这位心爱的孙儿(未来的明宣宗,名瞻基,是高炽的儿子,这时候年方七岁),成祖便点了点头。

成祖在永乐二年四月初一日(辛未),设置东宫(太子)官属,以吏部尚书蹇义与兵部尚书金忠为詹事府詹事,礼部尚书李至刚兼(詹事府的)左春坊大学十,升解缙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,升黄淮胡广为左右庶子(这庶子是官名,不足姨太太的儿子),升胡俨杨荣为左右谕德,升杨七奇为左中允。次日,以他的第一功臣,曾经建议立朱高煦为太子的淇国公邱福,为太子太师;以他的第一谋臣,道衍和尚为太子少师,叫道衍还俗,复姓姚,赐名广孝。初四日(甲戌),立长于朱高炽为太子,次子朱高煦为汉王,三子朱高燧为赵王。成祖这样子做,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,“国本已立”。

但是,高煦抗命不肯去云南就汉王之封,成祖却纵容他,让他和妻子儿子住在南京,又把自己的“天策卫”亲军赏给他,其后又加赏两个卫。成祖在南京的时候少,在北京的时候多,太子高炽留在南京“监国”,这汉王高煦便常常随侍在成祖身旁,有机会说太子的坏话,更有机会说解缙的坏话。到了永乐五年二月,解缙便以“廷试,读卷不公”的罪名,被贬到广西与交阯当叁议了。 永乐八年,解缙回南京述职,成祖去了北方打阿鲁台,解缙当然晋谒负有监国之职的太子。这件事,被汉王高煦歪曲,说解缙是明知成祖不在南京,而前来“私觐太子”的。成祖一怒之下,便把解缙捉下诏狱。解缙在狱中受了种种酷刑,供出他所交往的人如大理寺丞扬宗等等,于是这些人也连带倒霉。五年以后,永乐十三年,锦农卫指挥使纪纲(姓纪名纲,是个宦官)把狱中囚犯的名单送给成祖看。成祖看到解缙的名字,说:“解缙还活着吗?”纪纲听了,回到锦衣卫,请解缙喝酒,把解缙灌醉,活埋在雪里,当时便断了气。解缙死后,家产被抄,妻子宗族被流放辽东。

去年,永乐十二年,闰九月,成祖从蒙古打仗回来,太子的使者迎接稍晚,汉王从旁进谗,成祖把东宫的若干官属都下了狱,包括黄淮、杨士奇、太子洗马杨溥、金问。杨士奇不久便被释放,黄淮等人一关便是十年(到成祖逝世,太子(仁宗)即位)。

成祖在永乐十三年改封汉王于青州(山东益都),汉王仍旧拖延不去,而且私自招募了三千壮丁,不向兵部列报,并且擅杀南京的兵马指挥徐野驴,成祖这才在水乐十四年十月将汉王逮捕,囚禁在西华门,于十五年三月改封他于乐安州(山东惠民县),限令当天启程。

户部尚书夏原吉与刑部尚书吴中,在永乐十九年十一月下狱,不是为了太子与汉王之间的纠纷,而是为了反对成祖又想北征。兵部尚书方宾和他们主张一致,畏罪自杀。在所有的文臣之中,始终获得成祖的宠眷的,仅有胡广、杨荣与金幼孜三人,他们虽则也兼有詹事府的名义,但在永乐七年以后,便一直是跟在成祖身边当扈从的。

成祖虽则宠眷胡广、杨荣、金幼孜,却也未曾用他们控制六部的尚书,把入阁的学士大学士之流,放在六部尚书之上,是仁宗以后的事。在成祖一朝,阁臣只是“参预机务”而已,没有“票拟”的权。票是签条,拟是写出“拟准,拟驳、拟如何如何”。当时的阁臣,官阶最高的仅为正五品,虽则成祖特赐他们以二品服装,然而六部尚书是真的正二品。仁宗把杨士奇、杨荣、金幼孜、黄淮,分别“加”了兵部尚书,工部尚书,礼部尚书,户部尚书官衔,这才给了他们以名正言顺的核议各部奏章的大权。至于,在阁臣之下设置诰敕房,制敕房,与若干名中书舍人,更是景帝以后的事了。

话说回来,胡广、杨荣、金幼孜,确也值得成祖宠眷。这三位翰林,学问均有根底,胡广为人长于保密。金幼孜秉性谦退。杨荣呢,才气堪与解缙相比而没有解缙的锋芒。因此之故,成祖在晚年,最喜欢的便是他。每次发了脾气,见到杨荣来,脾气便没有了。杨荣在近臣之中,年龄最小(比成祖本人小九岁,比杨士奇小三岁)。成祖在永乐八年北征之时,叫杨荣统率三百勇士作了事实上的“亲军指挥”。水乐十二年,征瓦剌,令皇太孙(未来的宣宗)随行,叫杨荣在军中向皇太孙讲述经史;又叫他兼领“尚宝司”,“凡宣诏、出令,及旗志符验,必得荣奏,乃发。”永乐十四年,升杨荣与金幼孜为翰林学士;十六年,胡广病故,叫杨荣接掌翰林院;十八年,再升杨荣为文渊阁大学士,仍兼翰林学士;二十年,北征,“军事悉令参决”,等于是叫他当参谋长;二十一年北征,“军务悉委荣”,等于是叫他作统帅。

成祖以叛逆取天下,而竟然网罗得若干正人君子,帮他“顺守”,可谓奇迹。成祖的度量,不比太祖宽宏,他所以能够如此,大概是得力于读书较多,太祖起自草莽,无法了解文人,太祖心目中的所谓文人,只是“肯为君用”的“士大大”而已。

在成祖的朝廷之中,也有来自北京的“老干部”与靦颜归附,甚至投机图利的无耻之徒:例如,“务为佞谀”而中伤解缙的礼部尚书李至刚(一点儿也不“刚”);贪污成性,声色自恣的兵部尚书方宾(自杀得很好);虽有建筑技术而不恤工匠,私生活糜烂的历任右都御史、工部尚书、刑部尚书的吴中;一味逢迎,开门纳贿的礼部尚书刘观;不学无术,贻笑大方的另一位礼部尚书吕震;刻薄残忍、欺侮弱者的左都御史陈瑛,与历任刑部尚书、礼部尚书的郑赐……等等。蹇义与夏原吉以二薰处于众莸之中,竟能久于其任,也许是全仗皇帝身边有几个好翰林,朝夕呵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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