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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国四君子之一孟尝君

战国时代的中国,人材济济。上自各国国王,下至市井小民,都有突出人物。于中间阶层的文臣武将、诗人与哲学家、玄学家、教育家、宗教家、艺术家、科学家,亦复数不胜数。自成一格的又有所谓四大公子,其品格作风与成就,也空前绝后,值得大书特书。

关于这四大公子的传奇故事,我们应该感谢司马迁。司马迁以其神来之笔,把他们描写得栩栩如生。虽然,由于是故事,而不是严格的历史,偶尔免不了夸张与加油添醋,甚至有显然不符事实之处,但是比起他所根据的那杂乱无章的《战国策》,其优劣真不可同日而语。总之司马迁的的确确是一位大文豪。

所谓四大公子,读者都知道是齐国的孟尝君、赵国的平原君、魏国的信陵君、楚国的春申君(前三人都是国王的子孙;春申君不是,却也是一位世家子弟)。

孟尝君田文,他的父亲是齐宣王的弟弟田婴。田婴受封于薛,是所谓薛君。孟尝君其后也承袭了薛公之位。他之所以被称为孟尝君,可能是起先被封在尝邑(亦即薛邑之旁的常邑)。孟字的意思是老大。君是战国时期很流行的一种爵号。例如卫国的公孙鞅在秦国立功以后受封于商,便称为商君(君的采邑,称为郡。郡于政府在该地实行极权之时,不由一个君去统治,而由国王派遣一个官吏去统治。这官吏战国初年称为大夫,在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称为守,在两汉称为太守)。

孟尝君以好客著名,传说他养了宾客三千人。这些宾客又称食客,他们住在招待所里面,白吃白住,不须上班,亦无固定任务,只是偶尔受孟尝君之托,办一些五花八门的大事小事而已,包括到邻国去找要人,拉关系或是在齐国某些城镇放债、收息,或是作孟尝君出门时的随员,或是于孟尝君闲暇之时陪他聊天,或喝酒、吃饭、听唱歌、看跳舞(当然,也有和孟尝君谈学问,或跟随他去打仗的)。

战国以后,各个时代都有达官贵人的儿子,亦即所谓公子,其中也有喜欢交朋友的,如李渊的儿子李世民.然而李世民的朋友只不过是瓦岗寨的十几个人而已,加上不曾在瓦岗寨结盟的其他朋友,大概也未必超过一百人之数。招待三千个朋友,长期管吃管住,不是普通的公子所能办到。孟尝君有一个好父亲与一个好伯父。

孟尝君在历史上所做的一件大事,是在公元前298年,率领齐韩魏三国之兵,打进秦国的函谷关,到了盐氏。这一次合从攻秦,正如楚怀王、信陵君与庞媛所领的其他三次,皆不曾能给秦国以致命的一击。然而,只要敢于扰秦,也就可算得是了不起。

在伐秦以前不久,他从秦国逃回齐国。司马迁上了《战国策》的当,以为他在秦国是当了秦国的宰相,秦国虽则喜欢用客卿,却也不是那么随便就叫什么人当它的宰相的。实则,孟尝君在秦国的身份,只是一个人质。当时,秦国也有一个人质,泾阳君,在齐国。战国时期,两国在建立同盟关系之时,每每互派一个人质在对方。

孟尝君离秦之时,是齐缗王三年(不是司马迁所说的齐缗王二十五年)。缗王是宣王的儿子,与孟尝君是堂兄弟,年龄差不多。缗王于即位以后,曾经授权孟尝君主持政务。缗王与他的父亲宣王的政策不同。宣王是亲秦的;缗王是反秦的。孟尝君之所以急于离秦回齐,可能是暗中奉了缗王之命。

这故事之中的传奇部分,是秦昭襄王不让他走.而且把他囚禁起来。孟尝君托人请求昭襄王的一位宠妃向昭襄王说好话。这位宠妃见到孟尝君送过一件白色狐皮袍料给昭襄王,要求孟尝君也送这么一件白色狐皮袍料给她。孟尝君却只带了一件。并无两件。这时候,有一位随他来秦的食客,会装狗,也会作小偷。此人在某日深夜,装狗,进人昭襄王的深宫,偷出那白色狐皮袍料。第二天,由孟尝君派人送到昭襄王宠妃之处。这宠妃果然说动了昭襄王,把孟尝君释放。

孟尝君被释放以后立刻改名换姓,把“封传”(护照)上的姓名也改了,骑马奔驰到函谷关,在次日黎明之时,鸡鸣以前,由他的另一位随从食客模仿鸡叫,叫得附近真的雄鸡也都应声而叫,于是关吏糊里糊涂的开了关门,孟尝君溜了出去(不久,昭襄王因发觉孟尝君离了咸阳,派人追到了函谷关,已经追不到孟尝君了)。孟尝君

司马迁的《孟尝君列传》,流传到宋朝王安石手中,王安石写了文章,说孟尝君的食客只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,没有一个配得上称为“士”的人才。王安石的这篇文章被收人《古文观止》之中,是《古文观止》最短的一篇,题为《读孟尝君传》:“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,士以故归之,而卒赖其力,以脱于虎豹之秦。嗟乎!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。岂是以言得士,不然以齐之强,得一士焉,宜可以南面而制秦,尚取鸡鸣狗盗之力哉?鸡鸣狗盗之出其门,此士之所以不至也,”然而不合逻辑,开头他说“世皆称”三个字很含混。称孟尝君能得士的,是司马迁一人,不是“世皆称”。其次,司马迁之所谓“士”,并非王安石自己之所谓“士’。司马迁之所谓士,只是“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”,与读过或多或少的书的文士,或有点功夫或有作战能力的武士。王安石之所谓“士”,却是一位能够办到使“齐国南面而制秦”的文武兼资的奇才,并且是“八字”特别好,有绝对的好运气以实现其梦想的无之骄子。

其次.孟尝君的三千宾客,并非个个都是鸡鸣狗盗专家,个个都是除了鸡鸣狗盗之外,别无他长的特殊江湖人物。因此,王安石实在没有理由说孟尝君不过是一个“鸡鸣狗盗”之雄。

孟尝君能够在担任齐国宰相之时,没有把齐国弄糟,能够发动齐韩魏三国合从攻秦,而且打进了函谷关,打到了盐氏城,这就证明了在他的宾客与部下之中,不仅有一位鸡鸣专家与一位狗盗专家,也有懂得办行政的文人与懂得打仗的武人。

王安石忽略了司马迁所叙述的冯驩的故事。冯驩也是孟尝君的宾客之一。他替孟尝君到薛城向债户索债,收到了十万钱利息,却把所有的债券都烧了,使得这些债户十分感谢孟尝君。后来孟尝君丢官,冯驩去到秦国说动秦昭襄王派人来齐国聘请孟尝君去秦国当宰相。弄得齐缗王赶紧叫孟尝君官复原职(再作齐国的宰相)。像冯驩这样的人似乎不属于鸡鸣狗盗一类。况且,那两位能作鸡鸣与能作狗盗的救命帮手,未必只会作鸡鸣,只会作狗盗(我遇到过一位会口技的,不仅能作鸡叫狗叫,也能与外国人淡天,而且写得一手好字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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