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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入关者王之

我们若是知道刘邦入关的详细经过,便不至于惊异,为什么刘邦敢于和项羽对抗,为什么他后来能够终于战胜项羽,把中国的政治重新拉到统一的道路之上。

他在入关战争的过程中,表现了他的能力,养成了他的干部,奠定了以后成功的基础。

他有什么能力?他并不是一个军事家,更不是一个政治家,既不能斩将搴旗,或运筹帷幄。也丝毫没有什么具体的政治概念,或实际的政治计划。然而他表现了什么呢?他表现了肯干、舍得干、干到底的精神还有什么,他能够用人,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,必须借重别人的能力;他又随时都觉得他自己所用的人还嫌不够多,不够好,于是不断的吸收新的人才。因此.他集合了、养成了他自己的优良干部。干部,正是事业的基础。

当他初起丰、沛的时候,跟随他的只是若干最下层的平民与最低级的官吏。樊哙,“以屠狗为事”;夏侯婴,是赶车的“司御”;周勃,“以织薄曲为生,常为人吹箫,给丧事”;萧何,是沛县的刀笔吏;曹参,是沛县监狱的看守员。

因此,在二世元年九月,他以“亡命”即土匪的资格,起事于沛县的时候,所能做的只是小股流寇式的勾当。当然,他之所以成为亡命,也有一段侠义的、类似于陈涉的经过。他本是沛县的泗水亭长。位置相当于联保主任(里长),奉了秦廷的命令,押送本县的壮丁,至陕西的郦山参加徭役。在遥远的、充满了悲惨远景的长途跋涉之中,逃亡的人数占了很高的比例。他自己并非热心于徭役、拥护秦廷苛政的人。他想,壮丁们以如此的速度逐渐逃亡,大概等到了目的地,所剩也无几了,不如将这些可怜的兄弟们一起释放,自己也免得在交差时受累,落得放荡江湖,不做什么亭长,不做良民。

他以相同于陈涉的决心,干下这一件犯法的事。那时候,比陈涉起义还早,革命的时机尚未成熟;他也就率领了十几位不愿离开他的壮丁,在离家不远的山中落草为寇。

沛县的县令,无法将他剿办。这一位县令,颇像会稽郡的郡守殷通。正如殷通企图响应陈涉,令项羽去招引大盗桓楚,结果是反被项羽所杀:沛县的县令也命令萧何去招引流落江湖的刘邦,共举大事,而结果是,刘邦来时,同时也来了几百名土匪群众。县令中途后悔,想闭门不纳,并且想斩萧何;但他很快便死于城中的“父老们”之手。于是刘邦进城,领导革命。

由于沛县的地方太小,刘邦不便称王,也不曾有别的革命集团给他以任何名义,萧何等人就共推刘邦为“沛公”。从此,刘邦就以沛公的名义,毫无所属地参加反秦的斗争,为革命势力的一小单位。

他的活动,也只是小规模的流寇活动。西入函谷,直捣咸阳,他不仅没有这个勇气,根本还没有这个抱负。他所求的.只是于沛县之外,略为向外扩充,造成一块相当大的地盘。然而,由于他这时候缺乏方法,缺乏优良的干部,始终是攻下一处,便丢去另一处,能攻而不能守。并且活动的范围,只限于邻近的数县:沛县、丰县、滕县、金乡、鱼台、砀山、萧县。他只是一个三四等的流寇。

刘邦从沛县出发,一口气打下了三个县:胡陵、方与、丰县,并且进展到薛县与下邑.击杀了秦的泗川郡郡守。但是,替他守丰县的一个部下,雍齿,却背叛了他,不再听他的指挥,而改听魏王咎的丞相周市的指挥(这位魏王咎,是魏国的宗室,也已经对事造反,自称魏王)。

刘邦回军到丰县,来打雍齿;打不过雍齿。他转往留县,向驻扎在留县的秦嘉求救(秦嘉是陈涉集团的一分子,被陈涉派到了这个地区来活动,当时陈涉还不曾自称“楚王”。秦嘉自作主张,找到了楚国的一位宗室,景驹,立为楚王,自己作了景驹的丞相)。

秦嘉给刘邦以相当的支持,让刘邦又打了三次小仗。第一次小仗,在萧县之西对抗秦军章邯的部下司马尼,被司马尼杀得大败。第二次小仗,偷袭了秦的两个县,砀县与下邑,成功。第三次小仗,再和雍齿较量,又输在雍齿之手。

刘邦转向薛县,投奔驻扎在薛县的项梁。项粱这时候兵精粮足,已经拥立了一个名字叫做心的牧羊童子为楚王,而且称这位楚王为“楚怀王”(以纪念困死在秦国的那一位楚怀王)。项粱拨给刘邦五千名受过训练的兵士,十位优秀军官。刘邦于是一战而收复了他的丰县,把雍齿打得狼狈而逃。

以上,便是刘邦的最初活动。其后他随着项梁北救东阿,又偕同项羽南屠城阳,西取雍丘,我们都已经在前面叙过。

项粱之死,是革命阵容的一大转变,其重要性不亚于陈涉之死。当刘邦、项羽、吕臣共同回师徐州、保卫盱眙的时候,“楚怀王”竟然乘机夺去吕臣与项羽的兵权。项羽被派充宋义的次将,跟随宋义去北救赵王歌于钜鹿。刘邦被任命为砀郡长(等于是砀郡的郡守)。

其后,刘邦向西“略地”;入关破秦的壮举从此开始。怀王是否在这个时候,便已命令他西向人关,而且面约以“先人关者王之”,我们很应该怀疑。《高祖本纪》上,说项羽颇想分担入关的任务,愿意与刘邦偕同人关。但是怀王的“诸老将”顾虑项羽为人,“剽悍猾贼”,“诸所过无不残灭”,他们劝怀王不要派项羽担任这个偕同入关的任务,而改派刘邦一人去率兵入关。那末,既然所遣的只是刘邦一人,便无所谓“先入关者王之”的“约定”了。况且当时项羽已经随了宋义北上,做救赵的工作,根本不在怀王的左右,哪里有什么“诸将莫利先人关,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,奋愿与沛公西入关”。事实是,——刘邦自动向西发展。刘邦当时有一万余人的兵力。

也许怀壬所给他的任务,根本上不是向西略地,只是北救赵国,接应宋义与项羽而已。所以,刘邦从砀县出发,向北来到昌邑,会同本地的水寇彭越,共击秦军,不利,还师栗县,夺得刚武侯的部队四干余人,会同魏国的援军,再行北向。第二次,攻秦军于昌邑,仍是不利,这才转向西南,抵达雍丘附近的高阳。

先入关者王之

在高阳,他遇到一个当地的文人,郦食其。郦食其劝他注意粮食,袭取秦廷仓储所在的陈留。刘邦获得了陈留的积粟,声势果然大振。郦食其的弟弟郦商,也率领了他所纠合的数干人,来参加刘邦的队伍。

刘邦从陈留的西南,转而向北,到滑县之北的白马津。这是当时的一个渡口。他是否冀图由此经过山西,袭取渭北,或又继续北向,应援项羽?事实是:章邯刚于前月为项羽所败,项羽已不再需要他这一支援军,即使确曾一度需要。总之,在白马津,刘邦击溃秦将杨熊,而不急于渡河;反而向南追击,再破杨熊于中牟之东的曲遇;作战的计划,显然有了变更。

其后,他并不西叩虎牢;却向南,攻破许昌附近的颖阳,这已进入了韩国的旧壤。韩国的志士张良,曾经在留县途遇沛公,这时随了韩王成,只剩下一千余人,正在开展流寇式的游击战争,“得数城,秦辄复取之”。这一支军队,自己成事不足,辅助别人,为大规模的正规军的向导或尖兵,力量却是很大。刘邦藉了韩兵的向导与张良的策划,很容易地从颍阳进入了轘辕关(偃师东南),不经虎牢,而直迫洛阳。

赵国的将军司马卬,己经奉了项羽的命令.取得黄河北岸,也在图谋洛阳。也许“先八关者王之”的悬赏,正是公布于此时罢。无论如何.刘邦对于司马卬是采取了敌视的态度,立刻断绝了偃师巩县之间的平阴津渡口。

洛阳,依然尚在秦军的手中。刘邦与秦军会战“不利”,一败,退至登封东南的阳城。在登封,他选定了惊人的新的战略。他留下步兵,集合本军的骑兵,不向西再攻洛阳,而向南直袭宛县。他在鲁山县东南的犨邑,与南阳郡守吕齮作遭遇战,大胜。

吕齮退守南阳郡郡治所在的宛。刘邦以为此人的兵力已很单薄,顿想越塞而攻,再施一次突袭,直捣武关。是张良觉得必须采取较为稳当的办法。若是到了武关而一时不能攻下,吕齮出而截断后路,坚城在前,强敌在后,这是最危险的事。于是刘邦一夜之间再来到南阳城下,围城三匝,绝望的吕齮终于投降。

刘邦从南阳经过今日的镇平、内乡、浙川,到了丹水东岸。溯丹水而西北,可以直达商县之东的武关。刘邦在中途遇到了戚缌与老友王陵,请他们助攻西陵、胡阳;又有番君吴芮的别将梅鋗,帮助取得了郦县(内乡东北)与析县(内乡西北)。

刘邦兵到武关,赵高便派了人来讲和。赵高已经杀了二世,欲与刘邦分王关中,刘邦依照张良的计策,不理赵高而直接与武关的守将交涉。这些守将都是屠户商人之子,“易动以利”,刘邦一一加以收买。同时,令先锋设五万人的炉灶,多张旗帜。在如此的威胁利诱之下,守将们果然允降,不作任何准备。突然,刘邦又向他们进攻。秦兵大败,武关入于刘邦之手。

在蓝田,秦军再破,溃不成军。到咸阳,秦王子婴素车白马,系颈以组,降于轵道之旁(长安县东)。

刘邦达到了先入关的目的。按照所谓“先入关者王之”的约定,他应该被楚怀王封为秦王。他也认为,这是已经不成问题的事。因此,他便派兵守函谷关,守他自己的领域。又招募当地的壮丁,凑足十万以上的兵力。

他不曾料到.他虽派了人守住函谷关,项羽依然要来。项羽以四十万的兵力,压迫他,威胁他,令他退出咸阳。由子午谷前赴汉中,就任什么“汉王”,以巴蜀汉中作为他的领域。

秦王,项羽不许他做;秦国的本部,被分封给三个用来监视他的人:章邯、董翳、司马欣。他的十万人的军队,项羽只许他选择二万人,其余的不许带去。

项羽不曾料到,这入关以后的刘邦,已经迥非昔日的刘邦可比。项羽只晓得刘邦是出身为区区亭长,潦倒了半生,倚仗项梁支持、才有了今天割地封王的幸运的五十二岁的“老年人”。项羽自己是一个世世为楚国大将的贵族子弟,年纪才有二十七岁、力能拔山、气能盖世的少年英雄。在项羽的眼中,刘邦是很应当满足的了。这刘邦,即使不肯满足,还能有什么作为!

项羽不曾看见刘邦已经吸收了许多人才:例如郦食其、张良、与尚未知名的韩信。刘邦已经建立了军事与政治的声望:在军事上,他能经由武关,袭取咸阳;在政治上,他能除秦苛法,约法三章。这些,都是令人佩服的事。不愿意佩服他的,只有项羽。刘邦自己,当然也不曾预料到能有如此的成功,然而这种成功正足以提高他的自信:当年只是奉命“西略地”或北援项羽:结果,居然能西灭强秦。在白马津,没有胆量渡河西进;在洛阳,又因战败而没有力量西进;后来,居然经由武关而终于达到目的。亭长,成了汉王——完全是因为有了肯干与彻底干的精神。这种精神,既然能够令他由泗水亭长而成为汉王,便能保证他由汉王而成为全国的领袖。

历史,已经用了刘邦的例子,向我们证明这个原则:只须主张正确而又肯干,就能成功;只要肯干,就能有意外的成就。刘邦在过去,仅是肯“向西略地”,结果,居然灭秦;刘邦在未来,仅是肯“报复项羽,打倒项羽”,结果,却完成了中国的重新统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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